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丹青忘尘(中)

※源哥生贺。


王源系着棉布素色围裙在厨房忙活着,围裙的带子系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勾勒出他瘦而韧的腰线。晚饭时间,村庄里大小院落都升起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王俊凯睡了一下午,早就饥肠辘辘了,走到王源身边想看看他都做了什么,同时也被他的身材震惊了,都是个成年男子了,腰身却细得好像不足盈盈一握。倒是王源注意到了他,一边切着黄瓜,一边问他:“这么急着要吃饭啊?马上就好了,你去把一楼休息室的桌子擦一下,抹布就在厨房的门上挂着。再把碗筷摆好。”



“哦,好。”王俊凯听了王源的话去布置,从小到大,除了在家帮妈妈打下手,他还没做过这种事,突然有一种自己成家了的错觉。



想什么有的没的呢,饿傻了吧。王俊凯使劲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袋。



王源很快就端上了晚饭,是一大盆凉面,两个大瓷碗,佐以几种调味料,还有两道小凉菜。



他一边给王俊凯盛面条,一边说:“俗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晚上吃点凉面,大热天也解解暑,当给你接风了。农村条件有限,你就勉强一下吧。”



王俊凯也不是那么娇气的人,他很理解这里的条件,表示不在乎这些。



刚端起碗吃了没几口,门口就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男孩子,约莫七八岁大小,脸上有点脏兮兮的,头发也蓬乱,穿得邋里邋遢。王源一见是这个孩子,就马上撂下碗迎了过去,王俊凯见状也凑过去。



王源把小孩抱住,用手抹了两下孩子脸上的眼泪,一点都没有躲闪的意思,声音温柔又小心:“嵩嵩,你怎么啦?”



“源源哥哥,”嵩嵩哭得鼻音很重,说话咕哝着不清楚:“阿黄,阿黄丢了。”



小男孩很慌张,一双小肉手也冰凉凉,满脸泪痕,样子让王源心里一疼,把他引进屋子里给他洗脸,又让他坐在床上,低声安慰了几句,抬头对王俊凯说:“王俊凯,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嵩嵩,我去帮他找阿黄。”



“阿黄是谁?”



“嵩嵩家的一条小狗。”



“你饭还没吃呢。”



“没事,我回来再吃。”王源说着就走出了门。



王源出了门,嵩嵩还坐在床上,王俊凯不擅长哄孩子,他还没吃完饭,就问嵩嵩:“你叫嵩嵩,对吧?”



“嗯。”男孩瞪着一双干净的眼睛点头。



“你吃晚饭了吗?”



嵩嵩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肚子仿佛有感应一样,在这时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气氛有点尴尬。



王俊凯清清嗓子,干咳了两下,说:“那咱俩一起吃饭吧,面条吃不吃?”



得到嵩嵩的同意后,王俊凯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小一点的碗,一大一小两个人就面对面吃了起来。



小孩子很容易被分散注意力,看见王俊凯,暂时就忘记了小狗的事,只对眼前的新面孔感到好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是新来的村官?”



“嗯,和你源源哥哥一样。”



“不一样哦。”嵩嵩鬼精灵地眨眨眼,孩子的声音很可爱,甜甜的带一点哑,语气俏皮。



“哦?”王俊凯来了兴趣,他本来就还不太了解王源,听到一些消息不免追问:“怎么不一样?”



“源源哥哥,他是我们村里的人,他从小就在这里的。”



“那他不是大学生村官?”



“他也是。”



孩子说话断断续续,逻辑也不清晰,王俊凯觉得问不明白,还不如王源回来直接告诉他,索性不再追问,埋头吃饭。嵩嵩却在这时突然开了口,语气也大不同于刚才的俏皮可爱,透着不符合年龄的落寞和孤苦。



“源源哥哥和嵩嵩一样,都是……都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



嵩嵩说话的时候肩膀缩得很紧,身体有一点颤抖,头低低的,看不出表情。



要哭?王俊凯还没来得及回味孩子话语中巨大的信息量,就被嵩嵩的样子吓到了,他惊得筷子都被刮掉在地上,连忙走到对面想安慰嵩嵩,但是他也没谈过什么认真的正经恋爱,没哄过恋人,也没哄过孩子,真是一点哄人的经验都没有,只好用手轻抚着嵩嵩颤抖的后背,不知所措地一遍又一遍说:“你别哭啊,别哭了。”



都笨死了,他暗自在心里这样责怪自己,竟然连哄小孩也不会。



嵩嵩过了一会就抬起头,并没有哭过的样子,又继续说:“源源哥哥是村官,也是大学生,他和嵩嵩一样,都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知道了,你别难过了。”



怎么回事?以后,如果机会合适的话,王源愿意说,他也愿意洗耳恭听,但是如果他不想讲的话,自己这个外人还是不要问人家的伤心事了。王俊凯有无数个疑惑,却只能憋在心里。



晚上九点,嵩嵩困得直打瞌睡,小脑袋瓜往下一点一点的,王俊凯把他扶到一楼王源的卧室去了。这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王源的卧室,墙上挂了几幅水墨画,窗台上摆着三盆嫩绿的小盆栽,门框顶上还挂着一个鸟笼。朴素中有几分雅致的韵味,他再看了看画的落款,居然是出自王源自己。他抬头看到墙上的小钟,已经九点多了,王源还没回来,外面黑漆漆的,王俊凯有点担心王源出事,想打电话又发现自己根本没留王源的联系方式,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院子里响起了犬吠声,还夹杂着王源的说话声。



王俊凯关好房门,走到院子里,只见王源正对狗瞪眼睛,表情严肃,还低头跟狗说话:“阿黄!你别叫了!你小点声!人家都睡了你知不知道!”



“你对狗说什么话啊,它能听得懂吗?”



王源抬头一看,是王俊凯一脸好笑地看着他,顿时也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这不是,气糊涂了嘛。”他的确累得够呛,几步窜到饭桌前吃起面条来,颇有点狼吞虎咽的架势,王俊凯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感觉他几乎没怎么嚼就吞了下去,连忙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子上说:“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哎呀,太累了。这个臭阿黄,我绕着村子跑了一大圈都没找到它!后来还钻了好几条小巷子才被我给逮到!”王源气愤地说着,额角还有汗珠正在顺着脸部的轮廓淌下来,他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嵩嵩呢?”



“在你屋子里睡着呢,小孩子哭完就累了。”



“他吃饭了吗?”



“吃了,你走之后,和我一起吃的。”



“哦,那就好。”王源放下碗筷朝厨房走去,王俊凯不知道他要去拿什么,下一秒就看到他掂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肉的东西出来,蹲在地上朝阿黄说:“阿黄,来吃饭了。”



阿黄也是一晚上没吃了,和王源的吃相一样狼吞虎咽。



王源去洗了一把手,回来坐在凳子上继续吃。



王俊凯实在看不下去他的吃相:“你慢点,这么晚了吃那么急,晚上不怕肚子难受啊。”



“我太饿了嘛。”王源扁扁嘴,月色从夜空倾泻到他圆圆的小脑瓜顶,也照亮了一点他的脸蛋,月光格外温柔,偶尔有温暖的夜风吹过,王源的一双大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眨啊眨,脸上写满无辜,好像把夏夜的白月光给照到了王俊凯的心里去了。



这个家伙,太犯规了。



王俊凯看着面前的王源,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有力而异常的搏动声。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要慌张,但是王源还是发现了异常。



“你怎么了?”



“咳。”王俊凯连忙低头,用干咳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晚上光线没那么充足,王源应该看不到他脸上的红晕。



“没什么。”



王源起身:“那好,我去嵩嵩家跟他爷爷奶奶说一声,孩子今晚就睡我这了,你没什么事也睡吧,我回来收拾碗筷就行了。”



“我来收拾吧,你快去吧。”王俊凯也站了起来。



转眼日子过了两个月,丹渝村不大,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这家的果树长到了隔壁的园子里,村小学的电路又出了故障,累人归累人,可王俊凯觉得帮他们解决困难,还是挺有趣的。和王源相处了六十天,也越来越默契了,会开些男孩子之间的小玩笑,还跟着王源经常去嵩嵩家看嵩嵩和他的爷爷奶奶,但是始终还没认真谈过心。嵩嵩两个月前的话一直像个大大的问号一样,盘旋在王俊凯的脑海里,又不能直接问。



八月末的一天,村小学的一位语文老师去城里办点事,请了一天假,王俊凯就去代课了。小学生的课堂特别活跃,活跃到难以控制,孩子叽叽喳喳,东一言西一语,骂又不能骂,吵得王俊凯头都大了,好不容易下了课,他刚想松一口气,门卫小刘就从外面冲了进来,把他堵在了教室门口。



小刘是个结巴,平时说话就不太利索,现在碰见了紧急情况,情急之下说话更费劲了。他气喘吁吁跑过来,满头大汗,脸都憋红了。王俊凯一看,知道是出了事,小刘的样子把他也带动得有点紧张,就问:“出什么事了?”



“啊就……就、就!”



“什么?”



“就王源!”



王源算是王俊凯在这里最熟的人了,而且自从第一次见到王源开始,他对王源就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听是王源的事,他就更上心了,急着问:“王源怎么了?”



“就王源!他、他他他……”



“哎呀你倒是说啊!”王俊凯急得都要跳脚了。



“他掉下来了!”



“从哪掉下来了?”



“树……树上!河边!”



这还了得?



王俊凯一听就慌了,朝着小河边拔腿就跑,快到河边的时候,看见王源被几个乡亲七手八脚地抬了回来,嘴里还一个劲儿直哼哼,很难受的样子。



其中一个是嵩嵩的爷爷,王俊凯赶紧迎上去问:“王爷爷,他怎么从树上掉下来的啊?”



“我也不知道啊。”王爷爷也正纳闷这事,干脆低头问被人抬着走的王源:“源儿啊,你咋还从树上掉下来了呢?”



王源虽然摔得肉疼,脑袋还是清醒的,“我的……鸽子。”



王俊凯仔细一看,才发现王源的怀里抱着一只很瘦小的鸽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那种小,那鸽子身上血迹斑斑,像是被什么东西袭击过,正瑟缩在王源的手掌下,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王源被抬到了自己的床上,只是一些跌打损伤,还没有达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他躺在床上,村卫生院的护士阿姨给他上好了药,让他这两天先别动,好好在床上躺着休养。他好声好气地答应了,也乖乖地被人上药,没喊过半个疼字。



王俊凯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看到他的惨样子,心里有些心疼,面色带着责备,没好气地说:“你这么大人了,爬树掏鸟窝?”



“不是啦,”王源笑得有点尴尬、有点温暖,还有点讨好,怕王俊凯真的生气,语气温吞:“我是去救我的鸽子,它本来,就是我养的啊。”



“那我怎么没见过?”



“你来那天它飞丢了,两个月了我才发现它,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王俊凯想起王源门前空着的鸟笼,感觉这家伙的话应该是真的。



“王俊凯,你能不能帮我把鸽子送到卫生室去包扎一下,它流了好多血,肚子都被抓伤了,会不会死。”王源说到鸽子流了好多血的时候,担心的心情溢于言表,眼圈都红起来了,王俊凯甚至觉得,有泪珠在他的眼睛里打转。他受不了王源这样难过,马上一口答应下来,抱着鸽子就往卫生室跑。



从卫生室回来,又忙着去给王源做饭,还时不时过来试试王源额头的温度,问问他难不难受,怕他发烧。晚饭没有平时的麻辣鲜香,显得清清淡淡,王源敲着碗抗议,结果当然是被无效驳回。他撇撇嘴,埋头跟清茶淡饭做起了斗争。



王源的小表情小情绪被王俊凯一点儿都不落地尽收眼底,他觉得实在可爱,直接伸手用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揉了揉王源的头发,笑着哄着说:“等你过几天好了再吃辣的,用药的人不能吃辣的,听话。”



王源低着头吃饭,王俊凯自然看不到他泛红的脸颊。



王源养伤这几天,王俊凯一直细心照顾,搞得王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报答王俊凯,王俊凯对他太好了,虽然有的时候说话很凶,但是人却很温柔,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



但与此同时,除了感激,他还觉得慌张。



因为他发现在面对王俊凯的时候,自己经常会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为什么王俊凯揉他头发的时候他会脸红呢?为什么王俊凯给他的腿和胳膊换药的时候他会心跳加速呢?为什么王俊凯和村小学女老师说话的时候他会觉得心里酸酸地疼呢?



奇怪,太奇怪了。



从前十九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怪事。



这是喜欢吗?可他和王俊凯都是男孩子啊。



王源心里犯了嘀咕,郁闷得很。这天下午浇完花,站在鸟笼边逗鸽子,还跟鸽子有板有眼地说起了话:“哎,你说,这怎么回事?我和他都是男的啊。”



话音刚落,经常跟王俊凯说话的那个女老师就进来了,村子里都叫她小吴,今年19,和王源一样大,也是来支教的大学生。长得挺标致的,对王俊凯好像也有那么点意思,老校长还有意要撮合,乡里乡亲几乎都明白。



小吴拎着饭盒就进来了,正好王源在一楼,王俊凯去看地里的庄稼了。



王源跟她讪讪地打招呼:“吴老师。”



小吴也不是那种忸怩的小女生,直接就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脸还挺可爱:“不用叫我吴老师,你又不是学生家长,叫我小吴就行了,我19,跟你同岁。”



“哦,好。小吴你来这是……”王源挠挠头,其实他心里也约莫能猜个大概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要装作不明白,还问出来。



姑娘听到他这样问,红晕就渐渐爬上了脸颊,小女儿家的情态尽显,把饭盒放在桌子上说:“这是小凯哥的饭盒,我帮他带回来。”说完就匆匆道别,扭头走了,脚步还挺匆忙,估计是害羞了。



王源看着小吴娇俏的背影,阳光映在她的四周,却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堵得慌。



王俊凯的空饭盒是她带回来的。



这个现实让王源有点不开心。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问过王俊凯对恋爱的想法,王俊凯对他说自己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而且王源也发现他对女生真的都是礼遇有加,没有半点逾矩的行为,心里顿时轻松下来。



结果现在……



王源有些颓丧地坐在凳子上,远处天边的火烧云沸腾翻滚着,紫红橙黄搅在一起,像被人不小心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看了更是心烦意乱。



王源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多,王俊凯还要过一会才能回来,他打算一个人出去走走,好好整理一下自己这些天来凌乱的心绪。



山间的清溪或许会给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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