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对队友有一点点好感的人都别来看我写的破玩意,我不配。

杳杳(完)

杳杳



※内战时期,太平轮沉没为背景。



※历史细节有自己杜撰的成分,因为对近现代史真的不到精通的程度,如有冒犯烦请指出,一经发现立刻删改。

 


 

“这时暮霭四合,黑暗迅速降临,刚才还是一片金黄的云海,现在已成为一片灰褐,遮盖着大地。游云片片,奔忙一日,而今倦于飘泊,归栖于山谷之间,以度黑夜,只剩下高峰如灰色小岛,于夜之大海独抱沉寂。大自然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是宇宙间的和平秩序,但是这和平秩序中却含有深沉的恐怖,令人凛然畏惧。”

                                                     ——林语堂《京华烟云》

 

 


1.



一月的海水真的冷,涌进他的身体,刺骨得像是要把魂魄逼出躯壳,不达目的不罢休。



王源缓缓阖上了眼帘,不断有各种物体撞击他,擦过他的身体,金银细软、木箱文牍,还有其他落水的人。几分钟前还萦绕不绝的哭号尖叫也脱离了他的感官,但他却并不感到慌张,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安详让他流泪。他一直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这样一种结局,如今突然遭遇,竟也不觉得不幸。



闭上双眼之后周遭的一切都不被感知,他知道自己行将离世。



他一点点下沉,被深渊吞没,此刻似乎可以看到自己须发皆白的模样。只是还有一点不舍得而已。



纵使生在乱世万般不如意,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细微的不甘心。

 

 


2.



沙发上的男人瘫坐着,衣衫散乱,下巴钻出细小的胡茬。客厅里酒气熏天,吊灯电压有点不稳,闪了两下。



他拿起茶几上的酒瓶想接着灌酒,一旁的电话铃响起来,转盘式电话的铃声单调刺耳,他有些不耐烦地接起,声音酒意朦胧,颇为烦躁:“喂,谁啊。”



电话那端的人却并没有他这么麻木,语气激烈又焦灼,几乎是咆哮:“王俊凯!船沉了你知不知道!”



王俊凯登时清醒了几分,坐直身体打着精神追问:“什么船沉了?”



“太平轮!太平轮沉了!”那边哭了。



……



听筒两端的时间似乎都停滞了几秒钟,王俊凯这边率先做出反应,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话筒被甩开,掉落在脚下柔软的毛毯上。他径直走向大门口,一路高喊着“马叔!马叔!”。



内战即将结束,国军大势已去,共军一路南下,自古以来战争中最受困受难的群体不是士兵,而是人民。1949年1月,大批的百姓流离失所,成为难民。王俊凯给家里在上海这边的佣人都结了佣金,就留了一个从他十岁起便跟随在他身边的老管家,其余人都被打发各自逃难去了。



战争所过之处,不存在所谓主仆,更遑论什么贫富。大家都是难民而已,生如草芥,不知命数几何。



空荡荡的西式大宅,只有王俊凯和马叔两人,王俊凯喊得急促又喑哑,声音颤抖得几乎破音。他脚步越来越快,一步一步赶得很紧,最后狂奔着去开停在后院的汽车。



“少爷。”



王俊凯即将发动车子的时候,马叔叫住了他。他惶然抬头看向这个一直看着自己长大的老管家,就算上了年纪,鬓发斑白,老人的声音依旧沉稳安定。



“少爷,我来开,您坐着就好。”



他目前的情绪确实不适合驾驶车辆,否则不知道他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马叔将车速尽量提升,王俊凯坐在副驾驶,甚至来不及放空,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淌出来,一颗紧挨着一颗,连做一串,砸在衣服上。他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哭了,拳头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十一岁认识了王源,现在三十岁,将近二十年的光阴。也想过两人之间无数种结局,最近设想的一种是分隔两岸难以相见,以前还想过什么做一辈子的好兄弟,手足至亲的那种,他在最初相识的那两年,甚至……甚至想过干脆就娶了那人。



他可以笑着看王源子孙满堂,和所爱的女子白头偕老,恩恩爱爱,可以退出对方的生活,不再相见。



分与合都可以,他都能接受了。



却从未设想过这样的情况。



王源死。



那个几天前见面还笑着跟他问好的熟人,那个自幼便与他相识的故交,那个与他纠缠了这么多年的冤家。



会死。



记不清车子行驶了多久,终于到了中联航运公司门口。



王俊凯慌里慌张地从副驾驶座上钻出来,尽管是凌晨,麻雀般的媒体记者也早已把公司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闪光灯争先恐后地响,晃得人眼睛疼。



刚才给他打了电话的陈知哲从人群中挤过来,走到王俊凯面前,他认识王俊凯没有十年也有九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人衣冠不整,失魂落魄到这地步。领带领结通通没有,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松散着,外头随意地披着件黑大衣,连袖子都没穿上。头发凌乱不堪,两眼发直,站得都不是平时那副板正模样了。



他整个人都垮了。



印象里的王俊凯可不是这样,家产丰厚,风度翩翩,还留过洋,简直潇洒得没边儿,走路都带风。



不过这节骨眼儿上他也顾不上打趣自己这位好朋友了,毕竟他自己刚才也没骨气地因为沉船的事哭出声了。



王俊凯这时候看见了他,就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抓紧了陈知哲的衣领就问:“什么时候的事,救援情况呢。”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现在都五点多了,早沉透了。”陈知哲一宿没睡,嗓子也哑着。



王俊凯紧接着问:“那救援呢?”



“太平轮和另一艘船迎面撞上,那艘船沉了之后,太平轮也就……船沉得快,冬天海水又冷,当时附近也没别的船只,……”陈知哲还是说不下去了,眉头紧锁,低下头又忍不住掉眼泪。



直到此刻亲耳听到详细的情况,王俊凯才失了最后一点精气神,彻底瘫坐在地上。



冬天的地面凉得钻骨头,王俊凯就一直坐着,任凭马叔和陈知哲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地面尚且如此,那东海里得要多寒冷。



他想。



好像四肢百骸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他觉得自己感受不到身边的任何动静了,就连除夕清晨的汹汹寒意似乎都消散了。



船沉的那晚是腊月二十九,那今日当是除夕。



本该是辞旧迎新的一天,他不曾想到,会在这一天,同王源死别。



不远处突然响起鞭炮声。



即便在这样战火纷飞、动荡不安的时候,还是会有人因为这一天的特殊意义而燃放烟花爆竹。



王俊凯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处,只见一点点烟雾从那边升起来。



鞭炮还在劈啪作响,他耳鸣得厉害,视线里也出现了好几层重影,他好像听到聒噪的鞭炮声中,有一个孩子在背宋诗。童声时大时小,说:“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然后背完就开始哈哈大笑。



王俊凯没力气再睁眼了,他坐在那像断了电的台灯一样,上眼皮沉沉地落下。



他记得那孩子,那是十岁的王源。



他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坐在大门边的石狮子上,跟王源一样笑得开怀,露出两颗小虎牙。



岁月当真残忍。



他昏过去,没了意识。

 

 

3.



王俊凯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甫一睁眼,看见的是山东路医院的天花板。他想起太平轮的事,一个猛起身便满眼金星,正在输液的左手也是一阵刺痛,逼得他想躺回去,心里又惦记着王源,硬是不想躺回去。正在这么躺也不是起也不是的节骨眼上耗着,有人推门进来了。



“王俊凯!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啊!”女人的声音极为尖利,加上又气又哭,一句话破音了好几处。



王俊凯被喊得头更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却又被一股不弱的力道抻了回来。女人颇为用力,使劲摇着他,大有不把他折腾死不罢休的架势。



他知道来人是谁,不用想就明白了。这么讨厌他的女人,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他无力挣脱,也无心挣脱,王源死了,他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具没灵魂的空壳子,不知道喜怒哀乐,任凭女人对着他摇晃吼叫。



马叔和陈知哲是前后脚跟着女人进来的,见她失控的模样,连忙拉开了她。马叔扶王俊凯躺回病榻,陈知哲死死钳住女人的双手不让她任意妄为。



女人不依不饶,拼命撕扯着,一头黑亮摩登的大卷发早已甩得凌乱不堪,一只高跟鞋也在踢踹中飞到了床下。她哭花了脸上的脂粉,挣了一会也失了力气,骂得嗓子也倒了,只好瘫坐在地上,声音凄恻地哭喊不休:“你干嘛要这么阴魂不散?现在他死了,你满意了吧?你高兴了吧?”



陈知哲放开了对她的束缚,自己也累得喘起了粗气,这女人力气着实不小,他好几次都差点抓不住她,看出来是用了十成十的劲了。



他忍不住出声劝说:“别闹了,丽云,这是医院,需要安静。”



程丽云也是没力气了,浑身大汗地坐在地上低声哭泣,没再说话。



说实话,王俊凯也不知道为什么程丽云会来对他发难,也无暇去思考答案。他们俩因为王源的关系,素来不睦,这是熟人都知道的事。



1938年初,王源还不满18岁,不顾家里的父母的不舍和哭求,毅然决然地离开安稳的家乡和平静富裕的生活,投入到抗日救国的洪流之中。当时的王俊凯正在美国求学,当他接到王源告诉他要当兵去抵抗侵略的信件时,王源早已参军一个多月了,他连知晓这一消息都如此迟滞,遑论什么阻止。



更何况,他有什么立场阻止呢。国家民族大难当头,好男儿应该在危难关头义不容辞地站出来,保家卫国,为人民和国家献上自己的热血。



王父王母思想老派,旧社会的人民族感薄弱,但他不是,他深知王源的选择是正确的,这无可厚非。



回信亦不知王源会否收到,他却还是端端正正地写了短短的一行小楷回了过去:

国若不存,家有何用?惟愿弟重光山河,平安归来。



王俊凯17岁时遵从家里的意愿出国求学,他走了没几天,王源就在重庆结识了为了躲避战乱而来到重庆的程丽云一家。程家在北方老家也是富庶人家,程丽云作为程家的独女,颇有个性,自小接受的就是西式的思想教育,再加上本来就是北方的女孩子,因而思想开放,性格独立,落落大方。



她对王源是一见钟情,也从未像传统中国女子一样羞答答地掩饰自己的情感。王源只当她是普通朋友,可这姑娘却有一股子恒心,也有满腹的文化知识,时常找他聊天、游玩。就在两家人逐渐交好,也希望王源和程丽云能结为夫妻时,南京在1937年末的噩耗传到了内陆。王源年少气盛又怀赤子之心,不由分说就去投奔了国军,说不把日寇驱逐出中国誓不还乡。程丽云也要跟去,可她小小一个女儿家,家里说什么都不同意,生生留在了重庆。



她就这么等了王源七年。



七年,豆蔻年华变成了双十,以她自身的条件和程家的财力,不知有多少青年青睐,多少媒人登门,她愣是不依,斩钉截铁要等王源回来。



两千多天的光阴,她的最青春也是中国的最动乱,程丽云硬是咬紧牙关挺了过来。没有两情相悦,只有一片痴心。



王源从未对她提过王俊凯。



王家的父母也没说过这个名字。她根本不知道王俊凯是何许人也。直到1945年的秋天,王源回家,但却不是像走的时候孤身一人,程丽云第一次见到了王俊凯。



王源的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喜色,他身边站着的男人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两个人站在一起,并肩朝王家走过来,脸上都带着恣肆轻松的笑意,说的是她听不懂的重庆方言。



当她迎上前去,王源看着她,仍在微笑,她却突然感觉王源的笑不像刚才那么发自内心,反倒多了几分客气。然而那时的她并不在意,以为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她还记得她问及王俊凯的身份时,王源跟她简短地介绍:“这是我大哥王俊凯,我自幼便和他一同长大。”



王源本就无心继续在军队服役,抗战结束他就从国军退了伍,回家打算安心过生活。



当天晚上家里团聚,程家父母和程丽云在这几年和王家互相照应,王源的父母早将她视作半个儿媳妇,疼爱得不行,王俊凯家一直同王源家交好,此次他和王源一起返乡,因此三家人共同欢聚一堂。



也就是在这次饭局上,程丽云才从长辈们的交谈中知道了,王俊凯1943年便从国外完成了学业飞回祖国,直接就参军了,和王源一同效力于国军。



他们一起在炮火硝烟中并肩战斗过,一起为了保家卫国流过血和汗。



虽然她是第一次见王俊凯,甚至是第一次听说他,却无端端地从心底生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她第一次这样怨恨七年前的自己为何没有坚持跟王源去参军,也是第一次恨自己不是男生。王俊凯和王源那种自然而然仿佛自骨血中连带着的亲昵让她羡慕不已。



还好王俊凯是男人。她一向大方懂礼,此刻却在心底这样偷偷侥幸。



她发觉自己有点不认识这样的自己了。



应该说是,陌生极了。



 

4.



马叔告诉王俊凯,最新消息说船沉的时候有一艘澳洲军舰经过,好像是救下了一些人,但是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他会尽快让人留意打听,叫王俊凯不要太心急。医生说王俊凯这几年太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底子都受损了,半个人都快空了,情绪骤然大伏,这才会昏厥过去。



王俊凯听完反倒不那么急了,他似乎已经从心底认定了王源已去的事实,不敢再幻想会有一线生机。他仰起头,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了,他知道自己现在身体状况很差,都是他自作自受。



四五年秋天,他和王源回了家乡,王源便谋了一份报社记者的职务,他书读得不错,知识面也挺广,当过兵,所以胆子大,还出过一些内战的战地报道。家里一直在劝他和程丽云结婚,赶紧成家安定下来,他却迟迟不肯决定。王俊凯在国外学了医,回家之后一直做医生,因为没成家,也同父母一起住,两家人离得很近。



王源的工作使他时不时要出远门,战争时期,枪子儿不长眼,家里人经常忧心忡忡,叮嘱的话说破了嘴,念了一遍又一遍。



四八年中秋佳节,那夜山城的雾散得干干净净,皎白的月光就大方地照进了庭院。父辈们聚在一起赏月,说着战争的局势,感叹乱世民生多艰,世道危险。王源站在偏院的小小一隅树荫下,枫叶还未泛红。



重庆鲜有这样清朗和畅的夜,引得平日里从不饮酒的王源都情难自禁想彻饮一壶。此刻一阵夜晚的微风拂面而过,带走了几分秋老虎的热气,他偏过头,王俊凯正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点着灯读医书、写药方。他盯着他看了三秒,似是有心电感应一般,那正在埋头干活的人也抬起头看向他,俩人就这么对视了。



台灯的灯光映清了王俊凯的面容,映亮了他的眼睛,清丽的月光也让王源的眼睛有了光彩。



他们都在瞬间望进了彼此的眼底。



就这么看了将近一分钟,王源发声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他说:“俊凯,拿壶酒来,今天过节,你也歇一歇。”


 

王俊凯去厨房拿酒,还端了两碗浇了红糖的冰粉来,王源懒得去找凳子,干脆直接席地而坐,被他哥王俊凯责怪不讲卫生,直接回屋里拿了两把椅子来要他俩人坐。



坐定之后,王俊凯轻声唤他:“源儿。”



“嗯?”



“我从来没见你喝过酒。”



“嗯。”



“你怎么了?”



他有些试探,王源倒是直接了当,毫不掩饰地直呼其名:“王俊凯,你想让我结婚吗?”



换来的自然是满院的沉默无声。



王源却不依,像是偏要问出答案一样紧追不舍:“你说啊。”



这王俊凯支吾的当口儿,他灌了好几大口酒下去。



王俊凯闭上眼说瞎话,心一横,强自按下心神,说:“婚娶是你和程丽云的事,我同意与否,并不重要。”



“倘若我不相信呢。”王源似是有点醉了,又或许是心情太差,以致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抓住王俊凯的一只手按向自己心头处,声音平静:“你再说。”



“王源儿,你这样又有何意义。”



王源却像是压抑了许久,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肯松懈:“我不管,我就是要问。”



“王俊凯,我问你,自你我二人回家至今,三年光阴,你时刻与我保持兄弟的距离,你心里可有一点别的念想?”



“你就那么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吗?你十一岁那年过年,你跟我放爆竹,你拉着我的手说要娶我,当时你心里作何想法?你十七岁去留洋,走的前一夜你亲我了,你可曾记得啊?那时你又是什么想法?你二十三岁回国做战地医生,执意请求上级把你和我分到同一个部队,你从小就低血糖,打仗的时候不论条件再如何艰苦,我都一直给你在上衣兜里揣着糖,你每次吃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王源说到这又停住,一口气饮尽了壶中的余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哽咽:“你这三年,同我一样百般推辞家里的催婚,不知道每次程丽云来找我,你看在眼里,心中又作何感想啊。”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双手搭在还坐着的王俊凯肩头,王俊凯抬起头看向他。



“王俊凯,我父亲的身体你也知道,他实在年老体弱,我希望他能熬过今年冬天。他跟我说,丽云已经二十有三却还没成亲,着实不像样子。”



“其实我今天……”他抽噎了一下,继续道:“我今天只是想问个明白而已。”



知道结果可能已经注定,却还是想问一下那人的答复,幻想着可以让自己更欣慰一点,不要那么不明不白地遗憾着。



有冰凉的眼泪砸在王俊凯的脸上。



他想,该是在王源眼里氤氲了半天才掉出来吧,连温度都不暖了。



“抗战她等了我七年,这又是三年,一共十年。可是,王俊凯。”



他突然发现自己很怕王源叫他的名字,每叫一次心便狠狠抽疼一次。



“我等了你十二年呢。”



本想着这条命若是丢在战场上倒也死得其所,可既然侥幸活着挺过来了,便还是要耗下去。



“我也不是没有尝试着去喜欢上程丽云,可是最后还是发现,除了你王俊凯,谁都不行。”



别人都不行,没得选只有跟他消耗下去。



可是今天他也该放弃了,太累了。



王源松开手,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也是这年的刚一入冬,王源父亲的身体状况突然急剧恶化,家里人对结婚一事催的就更紧了。



 

5.



每年冬天都有很多老人熬不住,等不到春天就与世长辞。



入冬以来,王老爷子的病越来越重,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也就两三个时辰是清醒的,十一月的一个晨间,他把王源叫到床边,支走了屋里的几个仆人,只留他们爷俩独处。



“爹。”王源握住父亲的手。



“源儿,我年老体弱,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季了。”



王源只攥紧了老爷子长了老年斑,布满褶皱的右手,声音沉稳:“您安心养病,别想太多。”



“我这一生唯你这一个独子,我也就只有一个遗憾。”



王源这次没接话,两个人相对无言,默默了半晌。



“我知道你不愿意,你心里的人不是丽云。”老人强撑着坐起身体,王源连忙去搀扶。



坐直身体有些耗费本就风烛残年的老人的体力,他费力地粗喘了几声,继续说:“我不强迫你,我只是遗憾,看不到你成家,更担心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有些人呐,只能放在心底。你明不明白啊?”窗外清晨的光线透过窗照进寝房,照在老爷子握着王源的手上。



“我不是看不出你心里怎么想,这么多年了,你是我亲儿子,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又怎会不知你的心意。我是心疼你,可有些心思你不能动啊,你得为你这一辈子负责,为王家负责。”老人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咳嗽起来,艰难地喘息着,像是走得太累太远的一个旅人。



“爹,请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王源答完站起身,静静出了屋。

 


王俊凯刚要出门去医院上班,被母亲叫住了,他疑惑地转头,母亲一脸喜色:“今天下午跟院里请个假,你早些回来,陪我和你爹上街去购置礼品。”



王俊凯一想这不年不节,便追问:“什么礼品啊?”



“不对啊,小凯,你不知道吗?你和源源的关系那么好,他有喜事也不通知你一下,这孩子,别是要娶媳妇乐坏了,昏了头吧。”



“娶媳妇?”王俊凯的声音顿时轻下来,没了底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刚所听到的内容。



“是啊,和丽云啊。丽云等了他十年,终于熬到头了,明天咱们一家去他们府上恭喜一下,把礼物也带过去……”母亲还在念叨着,王俊凯此刻却感觉她的声音渐渐淡远下去,似是从很缥缈的地方传来,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跟家里人道了别,怎么出的门,怎么去的医院,一路上浑浑噩噩,灵魂脱离开来,身体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又有什么意外呢,中秋那夜起他就知道这一天快要来了。



他本就知道的。



却还是忍不住心神不定,忐忑不安。



是他迟迟犹豫不定,是他主动向王源示爱,让他爱上自己,又不敢继续下去,是他自作自受啊。



他还是难过。



那天下午他推说身体不适,坐在家中的院子里愣怔了一下午,没随父母一同去恭贺王源新婚之喜。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小年,王源和程丽云的婚礼也定在这一天,正好双喜临门。



王源五点便早早起床收拾去接亲,早上七点要行拜堂礼。自十一月起他便未再见到王俊凯,那人的消息没传来,他也没主动打听。毕竟是要为人夫的人了。



王源晨起洗漱时出神地想,今日大婚,两家人是故交,他于自己来说是长兄,无论如何,于情于理都会来了吧。



总算是能见一面。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仆人催促的声音打断了王源的思绪,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踏出门去。



接亲,进院,拜堂,王家和程家都是在重庆民间颇有名望的大户人家,婚礼自然也是风光无限,虽在战乱时期,却也是十里红妆,喜庆的爆竹噼里啪啦响了一早上,迎新的队伍吹吹打打,嫁妆抬了整整一百抬,珍宝珠翠晃得人眼晕。



好不张扬。



周边的百姓也纷纷围观,小年加上这么大排场的婚礼,可是多少年没见过的大喜事,大家都想沾一沾喜气。



王源一路上眼睛不住地往四处张望,一张张脸扫过去,却没有一张是王俊凯。到了自家门口,达官富贾站了里三层外三层,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诸位来宾,西装革履、长袍短衫,形形色色的人摩肩接踵,他还是找不见那个两个多月未见的人。



王源越发着急起来。



如今想见一面竟也如此不易吗?



他深知自己今日即将迎娶新娘,为人夫君,心底却还是有一丝根本不受理性所控制的侥幸:哪怕再让他在众人面前拜堂之前再看他一眼,就一眼也好。



其实直到昨日,他的这个想法还不甚强烈,总劝诫自己要安守本份,面对现实。



可从早上起床开始,这个想法愈发激烈又冲动,近乎绝望地在身体里叫嚣着。



还想再看他一眼,在变成别人的丈夫之前。



王源的眉头一点点皱紧,急得鼻腔发酸,几乎要跳着脚喊那人的名字了。



“哎,今天我怎么没见俊凯少爷来?他平时和源少爷关系多好。”



“嗐,这你还不知道呢吧?昨天晚上,俊凯少爷在红玫瑰舞坊里跟人闹起来了,陈将军家的二少爷,听说还有人带了枪,哎呦,那打得呦,啧啧啧。别说今天来不了了,估计啊,就连命都够呛了。”



王源正巧听两个收拾东西的仆人闲聊几句,原本只是无意中听见,却听得他脚底发麻,后背直接出了一层冷汗,太阳穴阵阵发麻地剧痛。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攥住仆人的手腕,只看见仆人痛苦的表情,挣又挣不脱,直哀声叫他“少爷您松手”。



“王俊凯怎么了?”

 


6.         



其实王源去王俊凯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听到王俊凯出事的消息,他的身体就先于思维做出了行动,人们常说的“不假思索”大致如此。



仆人说王俊凯在红玫瑰闹事,成了全重庆城的新闻,他第一个反应便是不信,一向温文尔雅的他甚至给了那个仆人一个耳光,警告他别乱嚼舌根。



王俊凯怎么会闹事?怎么会在那种风月场所打架斗殴?



他不是那样的人,王源知道,并相信他。



满庭的宾客向他道喜,众人的恭贺他也统统充耳不闻,铆足了劲挣开仆从的手往王俊凯家赶。家里有汽车,他这时已经全然不能想到这些,只知道拼命地飞奔,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



他在跑什么呢。



好像跑的不仅只是对王俊凯的担忧牵挂,还有他想摆脱的一切束缚。



他一袭红装穿过上午山城的街和巷,一路上颇引人注目,围观的闲人都议论纷纷,揣测这个新郎要到哪里去。



离那人的家愈近,他心下愈是焦急。



想到家丁说的什么“带了枪”,他更是惴惴不安,一想到那家伙可能会出事,他就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王源硬是强撑着连滚带爬地到了王俊凯家门前,扶着石狮子勉强站立了一下,片刻不停就继续往里走,被门槛绊了一跤也毫不在乎,他满身是土,狼狈不堪地跪在王俊凯地床前。



旁边的人说什么他也听不进,痴痴拉着病榻之上的王俊凯一只泛着凉意的手,眼泪就扑簌簌坠出来,像是压抑了许久一样。



“俊凯,咱们打仗的时候,枪林弹雨你都没事,多少次飞机轰炸你都福大命大地挺过来,我不信你会出事!我知道我结婚你不愿意,你不高兴,那你就起来啊,你不高兴就起来把我抢回来啊!”他边哭边说,不停抽噎,蜷缩在床边,干裂的唇抵着王俊凯的手。



王源发狠道:“你想一走了之,门儿都没有!”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求着别人来抢婚闹事的新人吧。



简直疯癫无状。



可他无暇顾忌这许多,只低声呜咽地哭。



完全不敢想象没有了这个人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唇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王源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紧盯着这只手。手的主人开始说话了:“刚才我就迷迷糊糊听见你说话,还哭。”他抚上王源的头发,力道温柔缱绻。



王源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人。



“你哥昨天跟人打架了,回来歇歇睡一觉,刚躺下没多久,就让你给折腾起来了。”王俊凯坐起身体。做出一副宠溺又抱怨的模样,轻声问:“你怎么又哭了?”



哭了吗?



王源闻声抬手触摸自己的脸颊,却摸到冰凉湿润的触感,是他的眼泪。这特殊的触感也狠狠打醒了他的不理智,门外人声和脚步声渐渐嘈杂,定是家里的人来寻他。



他知道,完了。

 



7.



王俊凯坐在病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做反应,只有胸膛起伏平缓,眼睛不时眨动一下。



自从王源去世,他便一直是这副死相。一身缟素,算是为他戴孝。可怜又逗人的是,他并不是王源的子女,也不是王源的妻子。看着这一身素白,就让他想起王源父亲的丧礼现场。



王源逃婚,结果在重庆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谈笑料。不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少不了一顿议论猜测。人言可畏,什么不堪的话都在暗处偷偷涌动,王源自己认为这事根本不以为意,他本就不钟意丽云,这样一来反倒有种解脱的舒适感。只是父亲……



逃婚成了全城的热闹事,对思想保守、一生恪守传统的父亲无疑是一记重创,使他原本就孱弱的生命更加心力交瘁。



他还是没能熬过四八年的严冬。



王俊凯也参加了丧礼,两人形同陌路,于情于理再不能打声招呼。



哪怕曾经那样亲密无间。



王源披麻戴孝叩头的缄默侧影是他印象中关于王源最后的影像。民间俚语常道:“要想俏一身孝。”,他那时哪里还有心思去验证王源在肃杀之下是否清冷俊俏,王源内疚、遗憾、泪如雨下,可他的内疚也不比他少。



昔日笑意常盈的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浓浓哀伤,那哀伤的根源却是爱,因为爱父亲而愧疚,因为爱他而忧愁。王源的眼圈通红,看得他想替他痛。



爱那么温暖美好的东西,却让他们那么难过。



他仍然记得那日王源狂奔而来,哭得肝肠寸断,回去后得知了父亲抱憾而终的噩耗,只给他留下一句“日后别再往来了”。他听后张张嘴,悲哀地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改变他决定的话。



的确,王源父亲的死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他在王源大婚的前一天自甘堕落,去舞坊寻欢作乐、饮酒买醉,若不是王源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临时逃婚,若不是街头巷尾的人言如刃,王老爷子又怎会这么快就撒手人寰。



他们都有错。



所以王源不能对不起抱憾而终的父亲。



恰逢报社突然有一桩紧急采访任务,新年之际,加上战乱年景,鲜少有记者愿意冒险走这一遭,太平轮的船票在报社办公室里晾了一天又一天,而轮船也像上天有意地安排一样,开船的时间由于种种现实原因一拖再拖。唯有王源以为自己多在重庆待一天都是煎熬。他糊涂、荒唐,甚至丢尽了王家的颜面,搭上了父亲的性命。有时他甚至恨自己没死在抗日的战火中。



他果断接下了这个任务,去台湾做采访,没多说半个字。



王俊凯虽不再与他直接往来,心里也根本放不下,听了下人回报的王源近况,也不假思索就跟着到了上海,就住在王家位于上海的一处房产中,遣散了所有仆人,仅留了马叔,终日饮酒,不问世事。从王源的婚讯传到他耳中起,他就一直是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跟来又能如何,还是不能见他一面,甚至不能去送他走。



转念又想,能和他离得近点也好,都在上海就好过一个在上海一个在重庆。



走廊里急促又孤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马叔。



“少爷!”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床前,王俊凯只木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旋即转过身去。



“军舰救的人里头有源少爷!”

 



8.



这几天程丽云和王俊凯都守在王源的特护病房,王俊凯片刻不离,连眼睛都尽量少眨,程丽云就也憋着一股劲儿,跟他耗着。



三天过去了,两个人都气色都越来越差,双腮凹陷,印堂发黑。王源在第四天的中午终于有了动静,程丽云出去打水,王源的唇轻轻颤动了一下,王俊凯起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盯着王源太久出现了幻觉,还未等他作出反应,王源的嘴唇又更加强烈地抖动了一下,眼皮也开始有了要睁开的趋势。王俊凯喜出望外,起身要去叫医生,在病房门前碰见了打水回来的程丽云,程丽云一听王源有反应了,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王源身边,女人的观察通常更为细腻,她感觉王源似乎在说话,就把耳朵贴过去听。



王源的气息极为孱弱,声音小到几不可闻,程丽云把耳朵贴在他唇边弯腰听了两分钟才听出他呜咽着的低吟,她宛如遭遇了晴天霹雳一般,眼前发黑,一个身形不稳就跌倒在地,正逢王俊凯带着大夫急火火赶来。



王俊凯见她瘫坐在地上,以为是王源出了什么情况,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王源没什么变化,却看到程丽云泪痕已经湿了满脸。



“是不是王源刚才出了什么事?你哭什么?”



女人没答话,转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王俊凯没工夫搭理她,只忙着让大夫看王源的情况。



大夫仔细检查过后告诉他,王源已经过了危险期,王俊凯松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好像王源在说什么话,附耳过去细细听来,王源微弱的气息一下下搔着他的侧脸和耳朵,一声又一声,带着哭腔的气音叫得很坚定。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俊凯。”



王俊凯先是激动,后来又惊喜,愣了几秒,旋即紧握住了王源细瘦冰凉的手腕和手掌,放在唇边不住地亲吻。人们常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眼泪在此刻却像开了闸般一发不可收拾。



“俊凯。”王源还在唤着,眼皮翕动着要拼命睁开。



“我在。”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号声。



程丽云跪在花坛边发泄着情绪。



爱得一点都不少,就算被毁婚都不在乎,一路跟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上海,什么都肯付出,什么都能牺牲。



可那人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爱她。



她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去争取,只期望长长久久的痴心能给她赢来一线机会,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只剩伤怀。



    

*陈知哲视角的番外会出一篇,把几个人之间的故事交代得更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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