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些年来(中)

闹钟在7点钟准时响起,王源眯着眼,清晨的阳光晃得他眼皮热热的。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早餐的香味从厨房飘进主卧。

有多久没享受过这样安逸幸福的早晨了呢。王源这样想着,将头埋进蓬松温暖的蚕丝被里,他昨天上午刚晒过的被子,此刻满溢着阳光和家的味道。起床叫起还在睡懒觉的丫丫,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洗漱,两双相似度极高的杏眼都泛着点早起的水光。

直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王俊凯开车时专注的侧脸,王源才彻底清醒过来。

原来王俊凯真的回来了,现在是他们一家三口团圆的时候,正在去看望自己父母的路上。

丫丫坐在后座也是兴奋不已,仍然有些难以置信地问王俊凯:“爸爸,你这几天都要和丫丫还有daddy在一起了吗?”大眼睛眨了好几下,小心的样子也像极了王源,细细贴在王俊凯的心尖上。

王俊凯开着车不方便回头,只好笑意满满地回答:“是啊,现在咱们要去看爷爷奶奶了。”两颗虎牙虽然矫正了一些,不像大学时那样明显,一笑却也仍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青春恣肆。

 

三个月没团聚,王源的父母也高兴得紧,难得有一次儿孙绕膝享天伦的快乐让两个老人激动得半宿没睡好觉,连每天必备的晨练都省了,嫌超市的东西不够新鲜不够干净,一大清早就去了郊区的早市,买了不少新鲜天然的蔬果回来。小推车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一路推到家里也不觉得累。

王俊凯王源带着丫丫来到王源父母家时,已经是上午9点了。王源牵着丫丫,王俊凯拎着补品和一条早上路过渔市捞的鲜活的武昌鱼。一进门就被王源的妈妈周华念叨着:“人来了就好,还拿什么东西啊,真是。”

王爸爸在厨房洗菜,听见王俊凯一家人来了也连忙小跑着到了客厅,一见到丫丫就喜欢得不行,也顾不上手还湿着,就一把抱起了宝贝孙女,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明显了不少。嘴上还不忘了对周华说:“你个老太婆懂啥,这是孩子的心意,孝顺你的,你还不领情呢。”说着抬头看王俊凯:“小凯啊,这三个月在外面办案累吧,我听他们说可危险了。你们两个小子的嘴严得很,怕我和你妈担心,啥都不说。我老头子也不是不懂,你可得多加小心啊,枪子儿可不长眼!”

周华过去从王敬山手里抱过丫丫,瞪了他一眼:“是是是,我都不懂,就你懂,你懂你赶紧把菜给我洗完了去,你个死老头子,手这么湿就敢抱孩子!”

王敬山瞪了瞪眼,被噎得没说出话,只好乖乖去洗菜。

王俊凯见状赶紧跑到厨房,接过洗菜盆,对王敬山说:“爸,让我洗吧,您去和源源丫丫多呆一会。”

王敬山笑得见牙不见眼,道:“你小子就是有眼力价,当初你俩出柜,我真是没白支持你!”

 

团聚的时光好像总是那么短暂,从朝阳到日暮再到华灯初上,也只是眨眼间的事。王俊凯和王源领着丫丫打算离开了,周华蹲下身子伸手摸了几下丫丫的小脸蛋,把戴好的围巾和帽子掖了又掖,还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说:“丫丫啊,回了家也记得想奶奶。过两天奶奶和爷爷去看你。”

这边忙着要走,王敬山又叫住了门口的王俊凯。

王俊凯一脸疑惑,跟着王敬山走到阳台。

两个男人比肩立在落地窗前,一个因为衰老而略微驼背,一个站得笔直,好像随时能挑起重担。窗外是A城的夜色,万家灯火点缀在如墨的夜里,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都是一个小家庭。王俊凯从事刑警工作至今已有五年,五年来,他鲜少看见自家的灯光,却也和同事们保卫了一个又一个夜色中窗口的明亮。

他看着这一片灯火辉煌的安泰景象,觉得周身的疲惫和五年的惊险都算不得什么。

王敬山也是在这时开了口。

“小凯啊。”

王敬山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又饱含着父辈的低沉和语重心长。闪烁的灯火照进他的眼底,也映亮了这个老人眼周的细纹。

“爸,什么事?”王俊凯自然也意识到王敬山的不寻常,态度郑重起来。

“源源他……我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才这么说的,他真的跟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他小时候的事情,从来也没人跟你提过。他上初三那年,当时家里条件比较拮据,我下了岗,就只有他妈妈一个人在上班维持生计。他当时很渴望去的一所高中,就因为家里难以供读的原因没能去成。他知道是因为没钱的原因之后,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之后,一次,连一次都没有求过我给他买什么做什么。连衣服破了也没说一句怨言继续穿,怕家里没钱,怕他妈妈受累,源源就是这样的孩子。看不得因为自己而让别人痛苦,如果是你的话,他就更不会为自己考虑什么。我也是觉得他太单纯了,所以越是有矛盾有隔阂,你越是要关心他在乎他。最近我感觉他的状态不太好,你还得多注意一下。就是,不要太心急,慢慢来。我是这个意思。两个人有了摩擦,要一步一步来解决,你懂我的意思吗?”

王俊凯注视着王敬山的眼睛,答得郑重其事:“懂了,爸爸,请您放心。”

自从跟王源结婚以来的三年间,在王俊凯的印象里,王敬山一直是个寡言的人。他今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心里话,肯定是思虑了许久的决定。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源的不安,他也不是没有察觉,今天晚上临走时王敬山又这样说,那也就是说明这不是王俊凯的错觉。王源最近承受着他所不了解的压力和不快,这个事实令他刚刚办完案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回去的路上是王源开车,王俊凯抱着丫丫坐在后排,心里思忖着到家里要怎么跟王源谈。

两大一小三个人进入家门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了。王源领着丫丫换好鞋去洗澡,王俊凯看了看时间,想着反正明天也是假期,不如明天白天再说吧。

安顿好丫丫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王俊凯上床准备睡觉,王源也正好吹好了头发走进卧室。王俊凯原以为今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王源却在这时候开了口。

“小凯,跟我说说话再睡吧?很久没跟你好好说过话了。”

王俊凯一听王源突然说要说说话,睡意散得不剩几分了,坐起身体,看向王源。

王源也坐在了床尾,和王俊凯隔着床对望。床头灯不算太暗,平时他们都可以借助它的亮度看清彼此的面容、神态,可此刻的王俊凯却发觉自己看不清王源的眼睛。

他突然感觉到几分心慌,下意识想要捉住些什么,整个人都往王源的方向凑近了一段距离,嘴里还不知所措地叫出一声:“源源……”

明明王源没有动,他怎么就觉得他要离开自己了呢。

王敬山的话又回荡在脑海中,“不要太心急”。

王俊凯强自按住心神,发问的语气一如他回家时王源问他会不会陪着自己和丫丫那样小心翼翼:“怎么了?”

王源却放松起来,言语间带着笑意,像是闲谈一样说:“你记不记得刘淼?就是和我一起被我们公司签约的那个作者,也是写游记的来着。”

王俊凯不明白王源怎么会突然提到刘淼,但还是仔细想了一下,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人,又问:“记得,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她上个月出版的一本旅游随笔集,得了个大奖,是她前年在欧洲旅行的时候写的。”王源的语气还是平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王俊凯还是不明白他的意图,只好继续追问:“嗯,很好啊,然后怎么了?”

谁知道王源看见王俊凯的反映,居然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神空洞,自嘲道:“小凯,你说如果是我来写,会不会比她更出色?”

王俊凯没想到王源会问这样的问题,王源的语气和苦笑就像死寂的夜路上突然出现的汽车远光灯,晃得他愣在原地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消化这句话的他就像一个行路人,只能任凭汽车冲撞过来,忘记了要去闪躲。

时间似乎停滞在了这一刻,他们两两相望,却一言不发。沉默是此刻唯一的脆弱屏障,但同时也消耗着仅剩不多的宁和圆满。王俊凯只感到窒息,他觉得自己像捉迷藏的孩童一样瑟缩着躲在角落,不敢出一声。

是了,他们结婚三年了,他奔波于各地,辗转在各个恶性案件之间,看了这么多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却独独忘了回头照顾一下王源的心事。

王源不是别人,不是任何一起案件的受害人或者嫌疑人,而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主角之一。

一个人一生要有父母、爱人和孩子做除自己之外的主角。

王源是他认定的、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仅此一位也只能有一位的爱人。

是唯一。

 

他的王源在他的印象里应该是以双足丈量万千风景的徐霞客,旅行与写作之于王源,正如刑警的工作之于王俊凯——是要用命去坚持的事情。

王源不知道王俊凯的内心如何波动,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王俊凯,我已经三年没有踏出过A城半步了,也三年没写出过像样的东西了。”

像是一个年轻时叱咤风云的老人坐在门口念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无奈又伤怀。

 

王俊凯又猛然想到王敬山说过的话。

“看不得因为自己而让别人痛苦,如果是你的话,他就更不会为自己考虑什么。”

是啊,王源一直是那样委曲求全的人,甚至就算是这件触碰到他的逆鳞的事,他也硬是挺了三年的时间才说出口。

对他来说,果然还是太痛了吧,痛到不得不说的程度。

 

打破这段少言却也关键的对话的,是重案组组长的一个电话。

深夜的电话总是来得突兀又紧急,通常都代表着刻不容缓的事端。

 

新年的第二天,一月二号的清晨五点。

王源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嘱咐着坐在后面的丫丫:“丫丫,这几天爸爸和daddy都有事情,没时间照顾你,你在爷爷奶奶家要听话,按时刷牙洗脸,上床睡觉。少看电视,多吃水果蔬菜,别惹你爷爷奶奶生气。Daddy很快就回来,能做到吗?”

丫丫在后座昏昏欲睡,困得睁不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磕着头,咕哝着答道:“嗯,丫丫听话。”

车子停在王源父母家楼下,王源打开车门下车把丫丫抱下来,孩子却像突然清醒了一样抬起头,杏眼也睁得清明,努力望向驾驶座位上的王俊凯:“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丫丫和daddy啊?”

五点的小区宁静得很,稚嫩的童声好像都在空荡荡的大院子里有了回音。这回音一下下地晃着,敲击着王俊凯的心脏。

他双手下意识捏紧了方向盘,侧过头看向双眼写满期盼的孩子,几乎一整夜都没怎么休息使他的嗓子干涩,说出口的声音有点喑哑:“……爸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我尽量早回来看丫丫。你要听话,要乖。”

孩子明显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却格外懂事,杏眼瞬间蓄满了晶亮的泪水,含着泪点头。

王源抱着丫丫准备送她上楼,对着孩子轻声说:“跟爸爸再见。”

小孩怎么会控制哭腔,抽搭着说了“爸爸再见”,就被王源送上了楼。

    

王源下来得很快,坐进副驾驶,低头系好安全带,问道:“不是放着假呢吗,怎么还出了事。”

“紧急任务,把他派过去了,谁成想……今天追悼会,咱们得去帮忙。”

王源的嘴唇又动了动,好像是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口。

去往殡仪馆的路是在郊外的,一路上都很寂静,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四周荒芜的田地,冬日里的行道树都是光秃秃的,了无生气。

殡仪馆的门前飞着几只灰黑的乌鸦,叫得干瘪又凄清。王源有些出神地看着这几只鸟禽,它们只知道低头啄着地上细碎零星的谷粒,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去世而悲或喜。

“源源,走了。”王俊凯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王源回过神,和他一起走进了殡仪馆的大厅。

 

四方的厅,惨白的墙,丁凯旋的遗照端端正正挂在墙的中央,背后是黑色的绒布。

杨晓月就站在被青植簇拥着的丁凯旋的遗体旁,见他们来了,只说了句“来了啊”,没精打采地看了一眼就又面对着丁凯旋。

王源有些不认得面前的这个女人,这和上次跟他吃饭,哭得眼睛红肿,跟他痛斥丁凯旋出轨的杨晓月,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

原来只一夜的功夫,人就可以变得如此形销骨立。

人还来的不太多,空气就显得格外清冷。

他看着帮忙准备白菊花,安放花圈的王俊凯,丁凯旋的死固然不幸,但他居然缺德地庆幸,还好那天被紧急派出去的不是王俊凯。如果是王俊凯的话,那现在躺在这的人和形销骨立的人又会是谁。

想到这他不敢再想,后背阵阵发凉。

他突然有些怕。

王源走到杨晓月身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合适,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安静的陪伴最恰当。

过了几分钟,倒是杨晓月先开了口。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读文件一样:“他元旦都没回来,我跟他最后一次说话还是我问他和马然然的事。再见到他他就是这样了。”

王源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听杨晓月接着说:“我也是干公安这行的,有这个心理准备,他死得其所,我明白。”她说到这顿了顿,再出口的声音就带着十足十的哭腔,像在埋怨丁凯旋,又像在责备自己:“可我就是接受不了。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他个狗日的丁凯旋!”杨晓月用右手背捂着嘴,眼泪成串从眼睛里滚出来。

她的眼睛因为熬夜和流泪布满了红血丝,两腮都有一点凹陷,连往日里一头乌黑的长发都夹了不少霜白。

王源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姥姥和姥爷的故事,姥姥病倒的时候姥爷是一夜之间白了满头的黑发。他从前一直不相信,也没见过。

原来一夜白头从来都不是骗人的谎话,用情至深也是真的。

 

追悼会上,王源一直都跟着流程走,杨晓月也还算冷静,一一接受了同事亲友的问候,直到最后丁凯旋要被送去火化。

王源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是在11岁那年,爷爷去世。王爷爷生前最疼爱的就是他的小女儿,王源的老姑王慧云。那时候王源还小,起了个大早还不太清醒,他小时候很少见到爷爷,感情也不深厚。所以印象最深的不是爷爷的死,而是老姑最后的声嘶力竭。

王慧云是个极拔尖又坚强的女人,所以那次是王源到如今唯一一次见到她那样失控。那么刚强坚毅的人,死抓着手推床的边框,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点点狰狞的惨白,她嘶吼的声音是王源从未听过的痛,她喊:“你们别带走我爹!爹!”

她的哭号盖过了音响里的哀乐,11岁的王源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耳鸣了。

可他那个时候哪里懂得大人的悲伤,他只好奇,老姑这样喊,她的喉咙会不会痛?后来在场的大人几乎都被老姑带动了情绪,一个个低着头哭得伤感,他不明白,却也无端端觉得难过起来,干脆也跟着哭出声来,叫了几声“爷爷”。

老姑在爷爷被推进火化室之后瘫倒在地,哭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却一直在哭。

最后留在他脑海中最难以磨灭的画面就是老姑衰微的背影,头发凌乱着,偶尔因为抽泣而颤抖。

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兽。

 

王源今天又在杨晓月的身上看到了这头野兽。

王源拦不住她,也不想拦她。

总要哭出来的。

爱至浓烈,痛到极点,像横扫八荒的烈火。

这样的告别才足够盛大。

 

追悼会散场,再送杨晓月回家,安抚一下她的情绪,给她做了饭,忙完已经是下午4点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天已经黑了大半,王源和王俊凯都没什么精神,路过便利店热了两份便当就回了家。

今天实在没心情也没精力,王俊凯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让丫丫晚上住在那边了。他听见听筒那边丫丫清脆幼嫩的声音说想他,明天就要上班了,不知道丫丫会不会哭鼻子。即使白天经历了这样的风波,他仍没忘记昨夜王源的事,在晚上九点的卧室里两个人又相对而坐。

仍然是王源比他先打破沉默:“小凯,今天上午我在丁哥的追悼会上一直后怕。”

王俊凯不明白,下意识追问:“你怕什么?”

“晓月姐告诉我,他是被临时派出去的,然后就出了意外。大元旦的,家都没回,再见到就是尸首了。”王源的声音不大,像念叨一样,讲到这他不忍地闭上眼,顿了半晌,再睁眼的时候双目微微泛红。

“我很后怕,如果哪天派出去的人是你……”他咬住牙停止了话头,没再说下去。

王俊凯没话能安慰他,因为事实确实如此,一旦发生,王源只能面对。

他能给的只有一个无声的拥抱,稳稳地。

王源突然又冷不丁地说:“明天下午我也要走了,去澳洲,大概要呆一个月左右,我会把丫丫给爷爷奶奶照看一段时间。”

王俊凯没有表示反对的意见,他知道这个家让王源失去了旅行的自由,这一个月姑且能算是一种补偿。

王源不清楚这个长长的拥抱持续了多久,可终究要放开手的。

他在入睡前脑海中突然冒出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种说法:拥抱是最陌生最遥远的姿势,我们胸膛紧贴,却看不见彼此的脸。

怀着深深的失落感入眠。

 

飞机起飞前,在空姐温柔嘱咐“系好安全带,关掉电子设备”时,王源给王俊凯发了一条短信,而后关闭了手机。

——我们最近还是不要联系了,花点时间沉淀一下对彼此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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